祭奠,残使


天使早已死去,在他坠毁的那一天。残羽纷扬。
隔周六更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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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乐:sopor aeternus-Va(r)nites,vanitas…(…omnia vanit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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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小昕 @ 2008-11-03 00:23

                1)这一个月我做了什么。
                夜晚的公交车载我去偏远的郊区。公路旁边的居舍渐行渐少。路灯便显得突兀而刺眼。我能闻到屠宰场散发出的腥臭味道。混在大片大片种植作物的弥散气息里面。夏日的昆虫已经没有了动静。只剩下终年亢奋的农犬相互照应。北方的寒风慢慢成型。从敞开的车窗呼啸招摇。彰示着它们蓄积多时的野心。仍是那样的潮湿。隐隐营造出暧昧不堪的幻觉。
                我从这里沿着来路返回。更换上蓝牙耳机。Anna-Varney的声音将陪伴我接下来约摸两个小时的步行路程。街道上已经少有行人。车辆大多都是开得飞快的集装箱卡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掀起强大的气流。这时候可能会有沙粒进入眼睛。我在黑暗中继续前行。然后等待分泌而出的泪液将视野擦拭清晰。
                不管如何劳累都需要这样走下去。我别无选择。我热爱肢体麻木后的机械动作。一步不停的连续。像是没有稀释的清洁剂一点点抹干那些无处可存的怪异想法。倘若我弯身坐地。也许就难以再次站立。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行为。我预谋已久。且日日坚持。

                2)九年前我在做什么。
                参加主持人比赛获得冠军。教育局的领导到学校来选中我去主持会议中心的联欢活动。我像个傻子一样穿着镶有亮片的舞台装踏着庄严的步伐。璀璨的笑附着在僵硬的脸上。我只是努力地去想那些串联的台词。生怕蓦地停顿的尴尬。
                在电台少儿节目开了故事连载。有时候会有听众打进电话直呼我的姓名。我恰在导播室帮忙整理资料。直播间的姐姐透过玻璃向我招手。我连忙跑进去。坐在话筒前开始应对简单的问答。那个故事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我却已经升到初中。没有时间再去这个日播的节目。就这样硬生生地终止。我也早已忘记了那终局的篇章。
                为几家餐厅做广告。简单的几句台词我和搭档录制了整整一天。莫名蹦跃而出的想法总是让我痴痴发笑。最后不得不更改了些许的内容。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匆忙地跑回家。

                3)这一个月我做了什么。
                朋友为我代购的IKEA家具寄了过来。是一个简单的架子。我坐在地板上粗暴地拼装它。用手狠狠扭动厚实的螺丝。只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我的手指上面起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我拿大号的针头烧热后一个一个戳破它们。汁液流出来。溃烂也开始干瘪丑陋起来。
                买下了SpaceWarp的10000系列。拆开包装盒后就把说明书扔进了垃圾桶。我毫无根据地去摆弄那些支架和管道。不锈钢小球一次次掉落下来。大摆臂也似乎找寻不到应该安放的位置。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我知道我无法完成它。最后照着写字台上5000系列的样子做出了一只残次品。
                我不再执着于所有的事情。我的精力被耗尽。

                4)七年前我在做什么。
                提着萨克斯管去老师家。我需要穿越这座城市的四个行政区。坐不同的车喝不同的饮料。花费多半天的时间只为那一个小时的单独教授课程。节拍器在铜管乐器的声音下嗒嗒作响。我面对繁复的乐谱。记得每一个大调需要升级的音阶。十分钟的单长音。十分钟的琶音音阶。十分钟的跳音音阶。三十分钟的乐曲训练。
                我被迫去听很多场的音乐会。我开始丧失对萨克斯的兴趣。只有那低沉的大提琴声音能够让我安静地听下去。这念头只存于心里未曾开口。我仍旧需要面对那竹片磨烂嘴唇的现实。
                我参加不同的考级。在少年宫五级考试的考场对那些评委发了脾气。他们打破了规则中自选曲目的约定。开口让我脱谱吹奏一首我从未听过的乐曲。我说我不会。然后未等他们开口便自作主张地开始准备已久的内容。我没有看他们是露出怎样的表情。窗外浮山湾的海水是异常的清澈。
                那场考试最后以及格的分数通过。发下红色封面的证书。里面夹着的手写评语成绩单上面是我当时还看不懂的连笔字。
                老师为我找来一个乐队伴奏。演出的是梁祝的片段。刻录下来的碟片现在不知道被抛弃在了哪个角落。

                 5)这一个月我做了什么。
                我很容易饥饿。却无法再如往常一般进食。我的嗅觉和味觉同样在退化。生姜和蒜头大口大口地咀嚼之后下咽。没有任何触感再来抵抗这样赤裸的袭击。我对佐料的热爱胜过了主菜本身。泡椒花椒干辣椒混合着八角茴香。我挑拣出来它们。然后用牙齿研磨成粉末。
                每天强迫在超市买一条巧克力。我告诉自己,需要吃点什么了。这些甜腻食物曾经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乌黑的浆液涂满嘴唇后便油然生起快意和满足。可是现在当我剥开那层塑料纸的时候,就不觉涌上呕吐的冲动。我仍旧需要吃下它们。于是用辛辣的芥末或者辣酱覆盖到不留空隙。
                那天下午我想喝一罐酸奶。要黏稠的趋于固体的那种。商场内奶制品的区域是近日难得的拥挤。某品牌正在举行买一赠一的促销活动。营业员不停从仓库运来成箱的货物。还未到达展台却已经被疯狂的顾客哄抢一空。几个保安维持着现场的秩序。难挡众人的热情。他们哼哧哼哧地将一箱一箱牛奶装进自己的购物车。还不忘拿出手机招呼亲友共享这难得的实惠。
                只需要一点点的赠予。便能轻而易举地打碎人们攻防多时的戒心。

                6)五年前我在做什么。
                进入高中的第一个教师节。我花费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穿梭在学校里面的各个地方觅寻三年前和一年前的同学。在精心制作的五本感谢册上写下一页一页的祝愿。在我将这些不同字体聚集而成的簿子递交给初中的任课老师时他们无比激动和诧异。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恋旧的人。
                我的表象维持着好学生的面貌未有改动。和地理老师讨论教材上面频出的不规范和错误。历史课结束后捧着习题书去到办公室把上面圈点的内容挨个询问清楚。然后在每一次的考试结束后从成绩单的顶部找到自己的名字。父母和老师于我都是放心的。他们发现不了我的变化。我开始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延展到无端的冗杂。以获得完满后那倍数相加的自足。这多余的精力,似乎难以达到全部的哪怕万分之一。
                我厌恶旁人对我外貌的夸赞。无论朋友或者陌路。我强大的自卑心理根深蒂固。那些话语使我尴尬和不安。褒扬成了我心中莫大的耻辱。有几次在班车上面听到周围女生肆无忌惮地谈论着我的话题。应是低年级的同学。她们也许甚至不知道车厢空气里散播的那三字姓名便正是邻座的我。赤裸的溢美之词像重物朝我坠砸。我想那时我的脸一定是在抽搐。
                我的同位性格开朗。善于模仿各个老师的方言和表情。我记得他迟到时从窗外递给我的书包,过后佯装成清扫草坪的值日生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我记得他上课偷看漫画的沉溺,在被提问的时候仍然能够对答如流。我记得他在我激怒下突变的表情,一本正经。他在一年前死于一场意外。
                投进王菲和Sopor Aeternus的音乐之中。之后很少再接触其他的歌曲。我只需要他们两人。除此之外容纳不下无关的嘈杂。直到现在。

                7)这一个月我做了什么。
                那日晚上我照例步行回家。路边停靠上客的客车前窗红色的电子屏幕写着目的地的名称。上海。我被一瞬间产生的冲动左右。那力量来得太过于强大。甚至等不及片刻理性的思考。我买下车票。选了靠窗的一个铺位躺下。
                有太长的时间患有失眠的症状。辗转反侧无法静心。我强迫自己在白天做很多运动。企图用劳累催眠。竟往往又在半夜的时候突然清醒于是坐直身子对着窗外熄灭路灯的黑暗发呆。然而这一觉睡得很沉。车子的颠簸仿佛有着白色药丸的效力。醒来时已经到了真北路。
                我的手机电池已经耗尽。站在火车站广场才从梦魇的迷惑中周旋出来。我见不到任何朋友。亦失去了必要。六个月前我从这里匆匆离开。带着憎恨和怀疑去宽容。或者说我不再屑于嫉妒之人所惯用的钩心斗角。他们自认为毫无破绽的厮杀和拙劣的掩饰只能助长我自保的能力。不需要质问和点破。我失去的和获得的必有相殊的差距。
                我不能和这里的朋友分享数月之间的顿悟。他们彼时担心地询问我事情的过程和结果。而此时我原本希望的用面对时沉稳的表情诉说安好,却因着一块干涸的锂电池破灭。
                去克莉丝汀买大盒大盒的年轮饼。在地铁里一块一块吞食进去。然后就去了机场。

                8)三年前我在做什么。
                台风麦莎过境的时间在上海穿梭游荡。青岛少有这样激猛的天气。我孜孜不倦地重复着淋湿烘干的循环。哈根达斯里面心醉浪漫的桑果雪芭口味不是我在青岛所熟悉的味道。更像是芒果西番莲。我用勺子舀出来,连同第一层的奶油一起倒入柠檬水。奇异果的绿色就浮了上来。
                在虹桥百盛第一次向女子搭讪。有一搭没一搭地要出手机号码之类的联系方式。我了解自己不会做什么。那些数字第二天就从我的电话中消除。好奇大于目的。明知事情应该发展的方向。果断地做出切割。几乎同时地,在杨树浦路的地铁车站第一次被搭讪。她对我讲了亲历的感情。我听完后笑着说再见。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很多人向我讲述他们的故事。熟悉的或者陌生的。真的或者假的。我也许是一名优秀的倾听者。那些人把眼泪和叹息展示于我。似乎成了他们再次迎接更为丰盈的降临前清空般的倾倒。
                第一根烟卷第一瓶烈酒。来得都是那么自然而合矩。

                 9)幼儿园的时候我背灰色的小熊形状的背包。里面装着满满的玩具汽车。不管去到哪里都要带着它们。晚上睡觉时也要握着最为喜欢的红色消防车。小学的时候每次放假的作业都会拖延到开学的前一天才不情愿的动笔。再潦草的字迹也没办法在睡前完成。于是常常装病。父母离家上班后飞快地跑下床继续写着它们。初中的时候收齐班里的学费后随手一扔。钱币掉落在暖气片里面和桌洞杂乱的课本中间。清点到晚上还是差了百余块钱。高中的时候完成了从内到外的蜕变。
                我仍旧喜欢坐公共汽车。从起点站到终点站。然后换另外的一条线路。我仍旧热衷坚持收集各式各样的东西。自动铅笔芯的盒子,地铁车票,火车模型,福利彩票,日文原版漫画,信用卡。我仍旧保持着每天下午阅读青岛晚报的习惯。即使是在网络如此迅捷的现在。我仍旧将精力四散在毫无相干的事情中间。唯独没有爱情。
                我爱油漆和汽车尾气刺激的味道。贪婪吸取。我爱军鼓节奏分明的干净和大提琴低沉的拖沓。余音缭绕。我爱青岛海边绵延的木栈道和德国留下的枝蔓缠绕的教堂与民房。华美低调。我爱烟丝燃烧后袅袅青雾下混浊的视线和醉酒后坠重的脑袋。暧昧靡乱。我爱路边伏在垃圾箱上觅食的流浪猫。我爱KENZO BY TOKYO和毛竹纠缠起来的嗅觉反应。我爱圆盘形状的纽扣。我爱西瓜。我却唯独难以爱上谁。男人和女人。
                不必怀疑我是否曾受到伤害。它的面貌我还从未辨识清楚。所有描述和威力皆是旁听而来。离我遥远。或许是惧于束缚,或许是已没有多余的闲暇顾及。理由总是可以找到一大推来推搡。我可以无谓地说出亦不渴望。于是心底隐隐蠕动的部分也就慢慢平息下来。
                这样的度日依然是丰盈的。足够让我尽情享用。

                10)一个月之后。一年之后。是三年。是五年。是一轮一轮繁复的无从割舍的十年。又十年。


 
小昕 @ 2008-10-01 18:35

                1)傍晚七点十五分从四川路码头开出的渡轮。我抱着满满一袋的绿色盒子。这是一天行程的结束。在不同的超市中买下各式包装的芥末。电视上滚动播出的是奥运宣传片。我从背包里拿出杂志一页页地翻看。那是七月底的时候。
                我感觉到船舶的晃动愈发强烈。并且不时伴着上下颠簸的颤动。我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周围是漆黑的一片。远处目的地辉煌的灯光微微地耀射出蓬勃的涌浪。我听到客舱里面孩子哭闹的声音。那使我变得更加的烦躁和不安。绷紧的神经和身体似乎渐渐地蜷缩起来。我想我是真的感觉到了害怕。
                这或许是一种敬畏。微妙的态度。我幻想过一场又一场盛大的自杀。那些色彩斑驳的画面像迷魂的蛊惑。而我明白地知道如此这般都不过只是幻想,只能是幻想。它不具备实践的意义和价值。因着我目睹了若干次意外的发生。视觉的冲击足以说服以致丧失毫无立足的固执和勇气。我记得干瘪的头颅和淤散的脑浆。还有撞击瞬间的惊悚的眼神。短暂而连贯的视像时常拆分成为缓慢甚至定格的剧幕出现。它们尾随着我不倦地追问。你看我们惨烈么你觉得我们壮美么。这不是我所渴望的。一切都变得畸形起来。
                我拿出手机写下了那些话。我想照顾的和我需要爱的人们。渡轮艰难地航行靠岸。我在布告栏上看到台风即将袭来的消息。然后露出了富足的笑。

                2)我在楼道里听到窸窣的声音。然后就看到了那只蜷伏在门口的狗。它身上白色的毛发已经肮脏。身子微微颤动不止。我看到它黯淡的眼神。它的叫声没有了力气。咿咿呀呀。更像是猫的低吟。我从背包中翻出一些食物扔在它的旁边。转身进了家门。
                它是邻居的宠物。或许是患了疾病。于是便被赶了出去。它被遗弃在小区的草坪。现在它又爬了回来。两层三十二级的台阶应是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它在期许着最后一点存活的希望。这也许是一场赌博。用一生不离的陪伴所生的依赖下注。可是它却不曾了解人类的无情。
                朋友之间尚存有猜疑和杀戮。无论经历怎样长久的相依相持都可以慢慢淡忘直至无痕无迹。甚至转念之间足以怒目相视不择手段。还有恋人那麻醉一时的誓言。曲终人散后谁又会记得那承诺过无尽的期限。何况它仅仅作为宠物。何况它仅仅是只畜生。
                翌日上午有人拨打了物业的电话。三名身着工作服的人用铁锨铲起了它。它仍发出哀怨的声音。无力抵抗。我没有看到它的眼睛。它被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箱。然后楼道内开始喷洒消毒药水。那味道渐渐吞噬了我的嗅觉。
                接下来的命运就这样确定无疑。更多的垃圾将覆盖它。厨余的发酸汁液进入它的食道和气管。或者渐渐侵瞎双眼。它的呼吸越来越薄弱。直至没有了动静。它会和所有的腐烂废物一齐倾倒进入夜晚驶来的压缩垃圾车。在锐物的搅动下破烂成泥。
                它输得这样彻底。它是如此愚笨。

                3)她是穿黑色长裙的女人。挎粗麻编织的大得出奇的包。车里的炽灯没有开启。我无法断定她的妆容。只是微微看到那双薄的嘴唇。涂着淡淡的色彩。
                她坐在我的旁边。香水味道萦萦缠绕。她的年纪不大。也许和我相仿。忽而明暗的路灯投撒下来。她的双手和指甲,是那么纤细而干净。
                我稍稍地转过了头。视线却恰好与她相迎。她笑了笑。耳朵垂下的饰物轻轻摆动。她问,你在听的是什么。声音很大。我拿下右边的耳机递上。一支地下乐队。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专辑了。也许你会喜欢。她把它带上。点头示意谢谢。管弦的合奏很让人舒服。她说。
                车子需要穿过漫长的工业区。司机已经不再停靠那些无人的站点。发动机在身后发出轰轰噪响。我和陌生女子在献给自缢亡友的音乐声中沉默无语。
                忘记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她突然握住我的胳膊。她说你不认得我,你一直不认得我,可我知道你的一切。五年间的一切。

                4)我没有能够来得及告诉她。一切这个词语过于绝对和无稽。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便暗暗地发笑。


 
小昕 @ 2008-09-02 03:32

                1)我用手把身上的风衣裹得更紧了一些。青岛的天气变化得如此之快。我在潮湿的风向中嗅到一丝冬天的凄冷。南面是海。离我三站之隔。仔细地听辩时,能够隐隐捉到渡轮的汽笛。悠长而沉重。我的听觉已经不再灵敏。但对于这样的声音,还是油然生起肃穆的敬意。漂泊。皈依。我便在这样的思绪中继续着回家的路程。末班的公车从我身旁经过。
                从二月到九月。我没有写任何的东西。所有一闪而过的念头似乎都不足以唤起我重识旧途。我仍然买下很多本子。牛皮封面或者无格的素色纸张。我妄想面对他们的空白,可以拥有填满的欲望。粗暴的或是爱怜的。无论怎样都是好的。可他们的沉寂竟让我束手无策。于是就一直这样单薄着,相视着。
                在浮躁了半年之后,我想我该写点什么。我必须写点什么。

                2)我不得不再次提到那个故事。当它完成的时候我身体里面积压长久的东西全部被清空了。那三个孩子不在需要我的抚养。他们和我各自得到希冀的物什,从此便无了丝连的牵绊。
                那场婚礼。清和之月的婚礼。它在城市西部的教堂举行。那里有雕刻的圣母玛利亚塑像。内部的墙壁是一篇一篇的圣经故事。他们没有发出什么请柬。一排排木制的长椅上面除了我并无看客。唱诗班吟颂着赞美歌。他们边走边哭。仿佛除却眼泪之外无法纵容其他的仪式。我想点一根烟。无奈只能忍住。
                一切过程都是那样的安详和规矩。这便是我离开的时候。如同三年前的那次一样。我不再成为惊扰的累赘。

                3)电视上又开始播放大麦町的故事。那一百零一只斑点狗。我捧着冲泡好的美禄对着屏幕痴痴发笑。这依然是我喜欢的片子。我亦幻想着所有繁杂的困扰和谜团都变得纯净一些,再纯净一些。简单地只是球球那食物盆中吞下便幸福的饲料。
                我的记忆力出奇顽强。怎么都不会被击垮。所以我也时常执着于那些逝去不回的情景。无论是缺陷还是完美。我死死地拽住它们不肯放手。好像一旦松开就彻底地消除。我是如此的贪婪。我需要满满的甚至溢出的填充。才不致终日沉溺于无聊的遗憾。
                整理电脑文档的时候,翻出了几篇未能完成的小说。那都是高中的时候写下。当时满心的构思依旧记得清楚。我一直不肯动笔。似乎一旦呈现出来,它就不再是我的。我有着这样的私欲。在阅读完塔罗牌所有阵型之后,这样畸形的感觉愈加强烈和真实。
                我就这样乐此不疲着。

                4)五月的深夜我拨打玙的电话。那是晚来多时的道歉。我依然清楚地记得按下数字的那个时候。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着站立。我几乎是瘫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面。四楼不间断地传来击打篮球的声音。我的手指开始抽搐。
                我需要为我一年有余的错误赎罪。我一直纠缠在这场两人的冷战中。很多个夜晚在我躺下之后不由地进入到这个不安的旷日之战。我一边践踏着快感着一边自嘲着咒骂着。我们都是不愿认输的人。于是肆意地糟践十五年的情感便俨然成了我唯一热衷的事业。
                我不会忘记那个晚上我们说出的歉语和感谢。它们作为一种结束和开始。像旗帜一般招摇。
                我是爱她的。这种爱历经了各式的更变,化装成为不同的相貌。这种爱超脱了所曾感受的一切情感,又以最为平实和镇静的样子展现出来。这种爱可以随意搁置不必日日牵挂,却在无数劫数侵扰之后再次回到初始的完满。


 
小昕 @ 2008-02-23 15:29

                1)去年我写下这个故事的第一个篇章时,未曾预料它将伴随我如此长久。它同我一起辗转青岛,西安,杭州,上海,南京。每至一处,那在我心中孕育成长的少年似乎都有说不尽的话。他向我抱怨西湖上煞景的喷泉,亦提议不必将手腕上带着白色斑点的天河石更换成紫金山下遍地小贩兜售的雨花石。他在亥时请求我携他乘坐黄陂南路发出的末班地铁,却在站台上犹豫不决究竟是往南还是北上。他从不饮酒,所以我相信他的言语定是清醒而真挚的。尤其在深夜,他羸弱的声音总是重复着。他说,我很想楚楚和童童。
                我无法狠心向他透露即将发生的情节。只是耐心地满足那一个个心愿。我从未这样善待自己的角色。将身体里滚热的血液毫不吝啬地输灌于他们。因着目睹那岌岌可危的躯干重新获得行走的力量,便已体会到了遗失多年的安慰和满足。
                沉陷海底的磁石被一点一点打捞上岸。他满心愉悦地寻出冥冥中与心相连的信物。像是一场隆重的重逢。忐忑间蓦地领悟昔日相伴的迷惘。那不是劫数。亦非摧毁。他喋喋不休地诉出几乎忘却的琐事。每个细节都在平实的言语中焕发熠熠光彩。他捧着锈迹斑斑的磁石。如同捧着满满沉重的回忆。我突然感觉他从我体内跳脱出来,作为一名往事的承担者离我越来越远。他吸附走了我的爱。然后说谢谢。

                2)零七年年底,两个曾经熟悉亲密的朋友相继死于意外事故。他们的年龄和我相仿。性格都是开朗而无虑的。那时我正在构建苏北的结尾。这些事情的发生亦使得我中断了所有编排的雏形。我不得不重新认真审视世间的生命。
                死亡美学是我一向膜拜的。长期沉溺在永恒沉睡的曲调中,仿佛麻痹了对待黑暗的恐惧。取而代之的则是敬重。可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曲解的歧义,并且心怀自豪地朝着断崖走下去。我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嘲笑那些仍旧不知归宿的人们。他们多傻啊。我这样暗暗赞美我的睿智。
                当我拿到她的新专辑恶之花以后,那激昂雄壮的编曲像是霹雳一般击中我已经昏昏欲睡的辨识。让我看清死亡的声音此刻指明了希望的方向。她说,孩子啊,消除了恐惧,是该更好地生活。

                3)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开放的故事。一年前心中既定的结局在书写的过程中已渐渐露出无力支撑的颓软。现在看来,它的确是个单薄和渺小的形态。大约从第四篇开始,我便放心地抛弃了它。随即带来的是莫大的空虚。似乎不再同往常一般有着满满的壮志雄心驱使我迅速地结束。生怕忘记了或者丢失了。亦是这种空虚,使得每句话每个字的确定都需要反复地斟酌和度量。因着当我企图回头修正它们的时候,才发觉那时的想法和心境已经找寻不到。
                我记得我在医院附近的网吧彻夜打字的时候。救护车每隔一定的时间便呼啸着经过。我越发地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我无法肆意地操纵亲手创生的人物的生命。死亡是一个作者对待情节最为拙劣的手段和策略。当我决意要造出他们的那一刻起,所拥有的不是如何破坏损毁,而是怎样爱惜呵护。以生命的消逝作为故事的终结的确是赚取眼泪博得同情的绝佳工具。然而这是何等的不负责任的行径。于虚拟的人物,于读者,甚至于写字的人本身。
                那个夜晚,我面临的是艰难的抉择。最后,删除了编辑器里所有的文字。我想,他们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4)我慢慢变得很难入睡。似乎有太多的事情是搁置不下的。它们亟待解决。一刻也不能停息。我时常强迫自己回忆某月某日从早到晚的所有经过。每一处细节都必须明朗后方能够续接。却总是现出无限的轮回。我需要这些记忆来确认非是空野的虚无。并以此来驳击那些无辜的存活的猜疑。
                我将所有本应四散的寄托投掷在书写的煎熬和快感中。我喜欢孤独,却耐不住寂寞。我想尽办法逃离所有人的视线所见,却一次次返回到人群间畅快怡然。
                倘若某日不再写字。我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才不致为度过的时间感到怀恋和惋惜。

                5)除夕的前一天傍晚。青岛落下了雪。回乡的人们已经离开。街道上一片寂静。我只身一人再次经过隧道。穿越洞隧,是白色覆盖的石桥。我的身后,是一串清晰厚重的脚印。面前,是茫茫洁净的未遭破损的白雪皑皑。我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忘记了该如何前行。
                
                 我的身后,是一串清晰厚重的脚印。
                
 
                 面前,是茫茫洁净的未遭破损的白雪皑皑。
                


 
小昕 @ 2008-01-19 06:59

                1)他经过镜子前面的时候停住了脚。那里面显现出的容貌枯萎而杂乱。因着长时间在夜晚灯光和烛火的映衬下进行书写。他的眼睛已经渐渐变得模糊。常常需要眯起来辨认食品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于是此刻他走近一点。仿佛每一步的逼近都使得原本匿藏的憔悴愈加膨胀和张扬。墙壁瓷砖的表面生满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指划过它们。四条泪痕般的印记露出端倪。终在断隔的末端摧毁掉曾经相依的亲故。
                他很久没有仔细地看过自己的样子。像是夹着厌倦和惧怕。他的头发肆意生长。盖过了耳朵和双眼。他轻轻地用手掌撩起刘海。额头上竟布着大大小小的黑头粉刺。他的皮肤变得粗糙。下颌的胡子粗黑有力。纵使他有着姣好的相貌。却仍旧在不修边幅的日子当中,俨然丧失了那具光鲜的外表。
                他注视着这样一张素淡的脸。似乎嘴角和眉宇的肌肉都溶在了冰冷的麻木中。无法搐动。不论他想要怎样憎恨,或是如何悲痛,都唤不起表情的配合。他好像与包裹的躯壳脱离了联系。孤身蜷缩在心底狭小的居室。那里盛满了他淤积的叹息。
                还有什么能够比强颜无知更为艰难不易的呢。他的视线内常常出现幻象。是男孩血迹斑斓的笑。他们之间彼此亏欠一场原谅。尽管这已被各自默许。但是无人愿意屏弃既成的坚守。它就这样安然地横亘其中。丝毫没有裂崩的态势。
                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记录回忆中依然完好的部分。并从其中攫取相忘不能的隽永。他未曾允让这些丰盈的过往一点一点挤压。尽管它是那么庞大的负重。真伪的判别此时已无力左右他的执著。他轻声地阅读那些字句。眼泪就不觉地流了出来。
                五年前的春天。在相面先生的卜算馆,老者面容慈祥地对着童童说道,不论路途何等坎坷,你却是一个长命的人。

                2)她向着收银台走过去。卖场里熙熙攘攘的顾客喧哗。可是她确信耳朵里那节奏分明的声响是自己心脏的跳动。她伴着这样的韵律,像斑斓舞池中身着长裙的娃娃一样步伐蹁跹。炽亮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是那么地热啊。可是她仿佛是初次登台般紧张而惶恐。她的牙齿硬生生地碰撞打颤。似乎优雅也不再有了。
                这便是他们再次相见的时候。她为他付清了朗姆酒的价钱。苏北的目光投向她的那个刹那,一种空灵的清澈从天而降。如同受洗的时刻一般。她油然生起的不是畅快,而是敬重。仿佛多年漂泊不定的苦难,只是为了离这场皈依更近一些。
                他们搬在一起生活。男孩开始书写回忆录。她便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离别。南方的镇子。夜晚的情欲。还有那个流产的胎儿。她讲述到它。虽然性别未知,但她执意相信是一个男孩。她说她在器皿里看到了黑色的眼睛。和童童一样淡定。她感觉到累,甚至没有力气去诉出道歉的言语。
                那段日子,他们像是修理铺的工匠,把那些掉落的珠子一颗一颗拼串起来。整个故事就这样完满顺畅。她惊讶于自己的平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隐瞒和怀念的了。
                她很久没有遇到过梦境。那些绚烂缥缈的虚幻似乎不再垂怜这个素淡的女孩。终有一天她的躁动和激情,都将随着曾经臆想中的盛事,埋葬在皑皑白雪映衬的繁茂木槿下,衰败和腐烂。
                笠年四月,苏北和楚楚举行了婚礼。

                3)他在院子里种的天竺葵已经开花。淡粉的颜色像是愉悦的玩物,在和风下泌出香甜的气味。他简单地浇水。事实上除了这样他不知道如何养育这些植物。施肥和松土都不是他所会的工作。他看到初生的花朵,便已感到莫大的安慰和满足。
                他不再去咖啡店做工。至今仍无法忘记的是那条衬在男孩衣服上的银链。他蹲在吧台后面。却仿佛被勒住脖子一般呼吸不畅。冥冥之中那牵绊的物什在召唤他。携着历经欺瞒后未曾更变的虔诚召唤他一同回归到初始。可是他无法再凭依编纂的谎言平心地面对那片纯澈境地。放过我吧。他之前所有的愿景都跟随那只跌落破碎的玻璃杯一齐消尽。
                那天回到住所的路上,他买下种子。多年以来,他觉得自己没有做成功过一件事情。结果和初衷背离得面目全非。他想要促成一个完满的轮回。哪怕仅此一次。
                他安静地过着独居生活。直到立春之日,苏北和楚楚订婚的消息才再次惊扰了他。四月。清和之月。
                他买了一瓶香槟酒。这的确是值得庆贺的喜事。可是眼泪啊,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微渺的酒精度数无法催生醉意。他把那些液体统统倾倒在地板铺展开的报纸上面。白色泡沫盖住了盛装的新人。他的心里漾着满满的释然。
                他前往自己不知何时将会葬身的墓地。碑刻的时间已经度过了一年之久。他不知那里是否会有颓败的干枯花朵。在泪水的滋润下湿漉漉地附着于表面。他要揩下它们。拢到手掌间去了解所有纠缠不清的回忆。
                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他越走越接近。近得几乎是幻觉。

                4)我在童童的墓地前燃烧了这本记载着我们三人情谊的簿子。当我起身向着崭新而沉重的人生迈步的第一个刹那。我看见了,那苍白面庞的少年。他惊愕的表情。和他唤我的声音。苏北。苏北。我怯生生地伸出手。触摸到的,是真实的肌肤。如此温热。


 
小昕 @ 2007-11-03 20:53

我只是蓦地觉悟,在这篇记事没有完结之前,竟没有能力去写下其他的文字。

我喜欢孤独,却耐不住寂寞。


 
小昕 @ 2007-10-20 15:44

                1)他租下的公寓靠近城市最为繁忙的高架道路。汽车驶过的声音穿透隔音屏闯入房间。突兀和惊扰都渐渐地不再有了。他只是感觉悠长。像鲁尔河厚重而混沌的痕迹。他仿佛在这样锈迹斑驳的视像中重又与那些消失的相片照面。暮色的教堂。谧静的小道。雨水淋湿的葡萄庄园。还有未能完成的拱型桁桥。这些东西映现于那条河流之上。他甚至能够看见雾气消散后阳光营造出的熠耀辉芒。如此清澈明晰。
                他是欢喜的。因着失而复得的景象伴随他的书写进入到前所未有的酣畅。头脑里的词句迫不及待般地跳跃和排列。深夜手指间的玩物在白天亦生出强盛的精力。他沉浸在这样的快感中。欲罢不能。
                女孩诺恩开始料理他的生活。早上过来准备每天的三餐。然后简单地清理略显局促的屋子。中午便离开。整个过程都是安静地完成。她已经适应了这种平淡。似乎想要得到的就在咫尺的前方。不必费劲周折地规引安排。她开始为自己的精明暗自窃喜。
                有的时候他们一起到楼下的社区花园散步。他从不乔装打扮。没有丝毫的掩饰。由于长久地闭门不出,苏北当然不知道自己处于怎样的风口浪尖。可是发生的一切,女孩却是明了的。她并不急于将这笼罩着传奇色彩的事故告知于他。仿佛早已预感若是向他袒露,那么触手可得的物什便无影无踪。还有那炫耀的虚荣隐隐作祟。倘是有人拍摄下来,那么我岂非毫不费力地名正言顺起来。她不时这样想到。
                这样的私欲还未来得及实现。为之需要付出的代价竟迫不及待地透出锋芒的棱角。那是两个月后的黄昏。他写罢小说的第三个章节。像是突然间记起遗忘的要事。他对她说,把楚楚的号码给我。我应该见见她。女孩回答,为何这样匆忙。你或许应该完成所有的故事。那时也不晚。他的口气坚定。不行。必须是今日。女孩瞬时换了一张面容。那样的处心积虑。如果我执意不告诉你呢。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吓地说不出话。女孩笑了起来。如果我向你说,一切都是我的预谋。你认为我会辛勤到不计任何报酬地为陌生人跑腿么。
                她犹如上了发条一般喋喋不休。咄咄逼人。苏北,你可知道,楚楚只是一个欲望强烈的女人。她弃你而去。因着你从未考虑满足她的需求。她和陌生人做爱。你看看吧你看看呀。她是多么龌龊。他试图打断她。然而这个疯狂得意的女孩不甘就此罢休。她拿出手机寻着那些短消息。你不相信吗苏北。好啊。你睁大眼睛看看她是如何亲口对我说那些低劣的行径。你在意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不懂自爱的婊子。
                这个词语着实刺痛了他。他无法再继续维持理智。他朝她大声咆哮起来。闭嘴。把她的号码给我。这与你无关。她是怎样的人还沦落不到于你来妄做评判。他开始动手抢夺那只手机。女孩紧紧地抓住不肯放手。她的眼睛充满了怨恨的怒气。
                一切都是在那声巨响中结束。她用所有的力气摔烂了手机。支离破碎。那仿佛是她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毁灭。她撩起自己的袖子。苏北。你曾赐给它眼睛。而现在。它终于盲了。
                然后她狠狠地甩门离开。

                2)她满心欣喜而不安地等待他的消息。时间就在每天设想的重逢中度过。一日。两日。一周。一月。那洋溢着倾诉不尽的景象却像是断了音讯一般踪迹全无。她并不因此惶恐失措。只是一再地慰藉自己。也许他尚有未完成的计划需要处理。待安顿下来亦需要不短的日子。她这样想着。似乎含着无法辩驳的真实。
                这个过程却是崎岖坎坷。她看到杂志上面的特别报道。一期接连一期愈演愈烈。那些荒诞的言论是她所始料不及的。企图被磨灭的终是赤裸裸地出现。他们为何如此轻易地被蒙骗。她多么想在书报摊周围那些哑然的旁人面前凛然地训斥。
                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她不能确定这是否为苏北精心布置的。若是如此,那么他定是不会与自己联系。然而这背后的企图和初衷,仿佛显得那样单薄。她陷入种种的猜测纠缠不清。却仍旧没有任何值得信服的决断。
                她未曾间断地做着虔心的祈祷。可是并无任何的转机。她从礼拜堂回家的路上看到自己和男孩攀爬围墙的照片。虽是深黑的夜晚那两张面孔竟是这般清晰。那时的他们一心想要越过阻拦的屏障。徉装的面具摘下后淤积多时的冲撞终于得以释放出来。于是没有人留意到旁边躲藏的监控镜头。在那旋转的瞬间,记录了他们沉溺的表情。
                她攥着报纸坐在街边绿地的石头椅子上面。冰凉侵入她的身体。像是封冻了最后一丝抵御的气息。静止的平面图象开始跃动起来。一段段地编排着演绎。她听到青石板路上踢踏的脚步声音。伴着靡乱的呻吟高低起伏。还有那具血色的模糊肉体。从她的体内延伸剥离出的陨落的生命。她仿佛再次吮吸到浓重的腥臭味道。夹带着温热迎面扑来。
                她决定去找童童。那家医院有十七站的距离。她一站一站地走过去不觉疲倦。这是个多么唐突的举动。她甚至并不知道男孩还在不在那里。
                她接到一个电话。粗野蛮横的男人对她说,过来陪我一个晚上,否则我会把你的号码给那些好事的记者。她什么话也没有回答,然后挂断了它。
                她到达医院已经是十点的时候。男孩终究离开了这里。护士站的值班人员告诉她,童童两周前便办理了出院手续。至于他的下落,没有人清楚。她想要知道更为详尽的细节。于是不停地问道,他的伤势如何,与什么样的人会过面,是结伴还是单独出院。这些琐碎杂乱的问题似乎惹地护士不耐烦。她谴她离开。对不起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请你先回避一下。
                她在病房楼前的花园里再次展开报纸。她觉得自己应该哭出来。让那些变质的情愫混在眼泪里摆脱。她将头埋在膝盖。仍然没有动容的迹象。她拿出手机拨打了女孩诺恩的号码。一段时间里她抗拒这些数字。怕是幻想破灭的征兆。但是在这个凄冷的晚上,她终于放弃了固有的监守。电话很快接通。她的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冰凉再一次肆虐地侵袭她。她听到那个声音。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的轻浮。
                诺恩说,苏北,他已经死了。

                3)他在医院的帮助下调到高等病房。护士和工作人员在接待前往企图同他见面的访客时一概以出院作为推辞。这样接连遭到拒绝的记者们纷纷放弃了驻守的工作。他获得了些许的自由。早上起床后拉开窗帘的那一刻是他最为欢喜的。久违的阳光像是晒干了那些霉菌覆盖的潮湿往事。它们又重新散发出新鲜的味道。
                他一遍一遍地阅读苏北的小说。仿佛沉浸其中便能够忘记身处的境遇。他又回到两年前,甚至再远的时候。冬天较现在更为寒冷。不必感慨下雪时落到地面即刻融为积水。他穿梭前行于诸如此类的记忆当中。直到那戛然而止的断面。
                那天夜里他站在窗前就看到了花园里蜷成一团的女孩。她只穿了单薄的一件外衣。冻得瑟瑟发抖。凛冽的寒风似乎要吞噬掉她。他就这样看着。他只能这样看着。
                她好像是受到牵连的受害者。却丝丝连连地横贯在故事的细节和始末。她曾是他空虚的填补。又成为祸罪的始源。他们在深暗中亲密过。然而竟无法共享重逢的愉悦或者悲切。
                他就这样看着。他只能这样看着。
                他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女孩踉跄的步伐是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映像。他无意打破的平衡,晃晃荡荡地击砸了所有等待恩惠的朝拜者。他定是要收拾这破碎的残局。
                第二天的清晨。他走进院长的办公室。

                4)童童自杀的新闻很快地被收录在了各大报刊。那幅死者的遗像上,男孩分明是微笑的。


 
小昕 @ 2007-08-11 01:52

上阕                
                1)他辞退了自己的工作。每日周折于不同的城市之间。莱比锡。纽伦堡。慕尼黑。斯图加特。曼海姆。法兰克福。埃森。比勒费尔德。不来梅。汉堡。他为自己制订了一条顺时而周详的线路。冗长却不繁杂。在劳特河畔那个叫做苏尔的城市,他一住便是一个星期之久。他太过于喜爱这个名字。念起来像是洋溢着浓烈的爱意。软糯的如同梦呓。他参观兵器博物馆。亦选择清晨和傍晚的时间到教堂城堡来回地踱步。甚至和种植马铃薯的农夫在农庄里肆无忌惮地用大塑料杯饮黑啤。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可以如此纯净地抛弃旁碍于不顾。
                他开始书写新的小说。企图在异国的领土上跳出之前的桎梏。不堪回顾的往事已尘封在了那被喧嚣和纷争扰乱了模样的印刷体中。他隔断了与它们之间的瓜葛。斩钉截铁。那上面沾满的眼泪和唾液已经紧紧附着不可剥离。他应一向地保持干洁的癖好难得动摇。
                他曾经在一次访谈的节目中说那些文字好像自己的孩子。然而现在,未成年的婴童继承了太多旁系的血统,露出畸形的前兆。他定是下了决心要遗弃他。尽管带来过辉煌和荣耀,可是作为报复品的命运不过如此。他觉得自己像极了陆索的母亲。而结局,非会是那般相仿地惨淡。他坚信着。
                他在每天晚上给女孩打一个电话。说无关但必要的话语。喋喋不休。他将她当成倾托的容器。或是寄存思想的储物柜。女孩不会知道自己得到的所有都是不足挂齿的琐碎。稍稍长久便会被他淡忘的东西,她皆用心地记录下来。她亦没有察觉通话中男孩的搪塞和敷衍。她甚至觉得这是于她的恩惠。
                到达杜伊斯堡的第一个深夜,他完成了提纲的结构。完全来源于虚构和幻想。尽管这样,却仍然彰显了他对于故事强大的驾驭和深切的现实色彩。冥冥之中他再一次看到了男孩的模样。缥缈的面容带着怨恨和怜惜。他对他说,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那天清晨,他独自一人在杜伊斯堡-新安坎普大桥上高声歌唱。陌生而铿锵的语言引来路人庞大的兴趣。他们不知道他的国籍。就像他辨不清楚面前的这条鲁尔河,是静谧而安详地并注莱茵河,还是夹杂着钢铁煤炭的工业味道渗进自己的血管,袭入毫无防备的内脏。竟是这样的肮脏。他几近晕厥过去。

                2)她的头发像水草一样在池缸里繁衍散开。牧师将她扶起,念讼着祷文,手指修长而柔软,再次让她浸洗。她透过粼粼的水面看到晶莹和纯净,在熠熠生辉的十字架映衬下,她的身体蜕去一层一层粗糙的外皮。那些熟悉的声音在她耳旁轮番上演。她努力地辨听,像是男孩高声地歌唱。水流愈发汹涌,渐渐淹没了幻听。她认定这是男孩来自远方的祝语。她仰起头,从容地接受这样的馈赠。因着那过往的抱歉,已经在这个时候统统可以抵销地完完全全。
                她完成了自己的浸水礼。并以此和之前划分了界限。她坦诚地诉说自己的罪行,期许获得救赎。那些惭愧时时与她纠缠不清,终在此刻能够没有挂碍地将它们一同清理干净。她像是得到了庀护,露出富足的笑容。
                离开教堂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商场买下白色的长裙。那件衣服被明亮的装饰灯包围在最宽敞的橱窗后面。无瑕的颜色和质地渲染地高调而堂皇。她从它的面前走过。仿佛是遭受一面昭示挑衅的旗帜毫无顾虑地影射着她的恶毒。而现在她终于可以理当地占有它。不必再惧怕。
                她捧着这件裙子,在拥挤喧闹的街道上,蹲下身子无助地哭了起来。
                她突然是那样地渴望将这一切都向苏北和童童完整地描述。赎罪时所道出的一字一句。以及那从圣水中站立起来的空澈纯明。还有轻盈,如同缚茧被一根一根抽离后解脱般的轻盈感觉。她迫不及待地想同他们分享。她一定会是满怀感激地说着重生的喜悦。丝毫不落。
                可是她蓦地觉醒。自己已陷入孤独的渊底。全部扭转的希望,竟寄托在了那陌生女孩的身上。
                
                3)他倚靠着生锈的汽油桶。失修的天花板渗露进入滴滴的雨点。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燃。狠狠地吸了起来。他的手指已经有太长的时间没有碰触到这样的味道。咸涩而干冽。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郊区废弃的仓库躲避多长时间。手表在仓皇逃跑的时候遗失不见。他隐隐能够看到门缝外面间歇闪过的汽车探照灯。轮胎陷进泥坑溅起水花的声音像是锐利的鸣笛,空旷中突兀地回荡。
                两日之前的纷争。他和那些男孩们招惹的祸端,被他们巧妙而不见破绽地嫁祸到他一人的头上。他早该看出那些轻浮的面容下所涌动的预谋。然而却未曾料到临降地这样迅速和隐蔽。他的警觉被安逸消磨了太多的成分。
                这或许便是报复。以同样的方式施加于他。暗地的筹策,拙劣的手段。他曾经背叛地那样彻底。无论缘起的理由和悔过的诚意。那些过程是深深印刻下来难及掩盖的。它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紧紧追随着他驱甩不得。在阴潮的牢房施毒成长。直至脱离支配仍自觅出路。他惊异于它的庞盛。亦惧怕这样的模样。可一切都已归于不复的万劫。
                他已经疲惫。慢慢地坐到地上睡着。他进入一个接一个奇异的梦境。巨型的蜘蛛结起血红色的网。失去头颅的尸体端上一盘跳动不息的心脏。容纳万人的体育场萎缩成火柴盒的大小。路灯弯曲柔韧地打出丑陋的死结。他听到男孩高声的歌唱。穿过河水湍急地流淌。所有的物什都在旋律的编织下舞动起来。包括那魂灵的小鬼。
                那些东西逼近他,包围他。撕扯着头发,击捶着身体。他感到一阵巨痛从脖子渗进骨骼。瘫软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双沾满泥点的皮鞋和落在地上的钢管。像是浸在血液之中。那样的鲜明。

                4)苏北端起的相机在按下快门的时候陡然滑落。跌入桥底的河流。溅起捕捉不到的水花。他突然忘记了里面所有的景象。


下阕
                1)他结束了自己的旅行回到柏林。每天早晨到勃兰登堡城门前的星巴克书写。直到夜晚打佯。他的背包里装了厚厚的一沓稿纸。这是一向的习惯。面对电脑的屏幕他总是有太多的顾虑。仿佛那些敲打出来的文字在电源切断后便不再是属于自己。他在纸张上涂抹圈画。亦残留了汁液和点心的印记。他把它们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呼吸。便是最欢喜的时刻。
                那天他同往常一样来到咖啡店。靠窗的座位已被一名年轻的女子占用。他看到她浓密的黑色头发,手腕上带的是翠绿的镯子。他走过去。然后就清楚了她的容貌。
                他站在她的面前,像突然间丧失了知觉。诺恩对他说,我观察了你四天。果然是一个好地方。这里的咖啡要比国内的香醇很多,不是么。他笑起来。你还是一样不加牛奶和糖精。
                女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那个在南方城市囚禁他的妖娆妆扮彻头彻尾地从她身上流失。他们闭口不谈那次的事情。好像从未发生过。她告诉他曾经居住的城市的变化。他向她说起新的小说内容。店子里的暖风开得很大。她摘下毛绒的披肩。胳膊上的刺青就露了出来。
                侍者端上附赠的甜品。他终于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女孩说,你应该猜到。他说,可是我在这里生活地很好。诺恩突然冷冷地笑。好。好就是被一个有钱的马子包养。苏北,不要跟我谈爱。你没有爱。他愣在那里。不置可否。这是楚楚托我带给你的。如果决定,就来找我。说完她拿起皮包离开。
                他拿起桌子上的信封用力地呼吸。没有任何的味道。他拆开取出卡片。那上面只有一句话。苏北,童童的伤口总是在没来得及结痂的时候再次绽开。
                他领略了这句话的力量。陆索跪在地上挽回,甚至以刀威胁。他都无动于衷。的确。他没有爱。他面前只是一个低俗的以死要挟为手段的女人。那女人哀求。咒骂。破坏。她用最为恶毒的语言攻击他。房屋里一片狼籍。他只是开始憎恶。陆索,你早该明白。
                他和诺恩一同踏上回国的航班。在几千尺的高空,他小声地问临座的女孩,楚楚,楚楚她现在,还好吧。

                2)她到楼下的便利商店买狗粮和香肠。大雨过后的街道上积满了未散的污水。她等待绿灯的亮起。路上的车子从她面前呼啸驶过。她躲闪不及,裙子上溅落泥灰的斑点。在白色的衬托下异常分明。她把塑料带抱在怀里。很快地跑回家。
                那只狗是去教堂做礼拜的路上拣拾到的。它跳上垃圾箱的边缘找寻食物。楚楚走近它,从背包里取出面包放在它的面前。它猛地蹿进旁边的草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威胁。女孩看到那样的戒心,便安然走开。结束礼拜后再度经过这个地方。它认出了她的模样。然后跟在女孩的身后默认了新的归属。
                她对狗是冷淡的。甚至连名字也没有起一个。喂食时,仅仅把东西倒在离它十几米之远的盆子里,接着转身去干其他的事情。她常常忘记为它洗澡。毛发上一如之前落满厚重的尘埃。她对它并无义务。
                她急匆匆地跑回家连门都忘记锁紧。她将手里的袋子慌忙抛在客厅的地板上就到梳洗间开始清洗身上沾了污垢的裙子。她用了大量的洗涤液。搓磨的时候太过于用力仿佛手指的皮肉即将破裂。她一处一处地驱赶那些如同耻辱的肮脏。不留任何存在的痕迹。她几欲哭出来。
                她的手机铃声响起。却打断不了这临近疯狂的女孩。她的眼睛容不得一点的秽物。自她拥有了这条白色长裙开始。像是着魔般的迷恋。她更换了素色的窗帘和床单。新鲜的百合一买便是整整一捆。在显出细微的腐烂趋势蕴涵微不足道的黄色脉络时丢弃。她渴望夜晚一片黑暗下仍有团团的光亮闪烁。
                她晾起洁净的衣服。它悬挂在天花板上。如同一件脆弱的工艺品。她回到房间。狗粮成了粉末撒在地上。她四处察看。那只流浪狗已没有了踪迹。她看见敞开的门。在风的袭击下晃晃荡荡。它的离开是那样地顺理成章。
                她打开手机。上面小号的字体写道,苏北决定和我回国。就是现在。

                3)他从病榻上醒过来。脖子和肩膀缠了厚厚的绷带。混着药水的颜色。他拉开窗帘。已经是深夜的样子。他感觉到饥饿。于是准备出门买一些食物。他拉开房门。这微弱的声音便惊动了走廊上攒动的人群。顿时聒噪起来。数十架相机的闪光灯冲着他生猛地涌上。他的眼睛遗失了所有的视像。护士站的值班人员赶了过来。提醒着时间和分贝。可是这并不能抵挡住他们的热情。他无助地站在那里。用手掌为自己筑起最后的防护。
                他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情况。在医院值守的记者原本只应作为一篇简短的报道。不良少年之间的殴斗。无意间拍摄下来伤者的照片。无论是否被刊登都交回了报社。就是这张图片。有人认出他的样子。苏北消失前的签售会上。这个男孩在台桌前驻留了很长时间。他们有交谈。似乎熟知已久。
                更多的牵连被揪扯出来。这成为所有媒体争先报道的对象。在苏北这个名字销匿后的半年时间。逛街。吃饭。电子游艺厅里的玩耍。码头上的说笑。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相片占据着娱乐新闻版面的位置。大家纷纷猜测。直到找到一个嚼头。他们是一对同性恋人。甚至有八卦杂志杜撰出一篇曲折离奇的故事。并且配上了面容模糊辨不清身份的暧昧接吻照片。没有人去追究真伪。只要满足了好奇。
                他对此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否定和争论。他甚至希望这样的内容能够被苏北看到。然后出面解释。这样便能够得知他的下落。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复杂。不堪寂寞的媒体再次翻出陈旧的爆点。那是他和楚楚夜晚攀越精神疗养院围墙的清晰画面。旁边是苏北和女孩在玩具店拍摄的大头贴。瞬时间一切的报刊改变了口径。他以一名情敌的身份出现在大众的面前。越来越多的好事者终日蹲守在医院的周围。他将自己反锁在病房内。封闭了一切透光的玻璃。
                
                4)苏北的班机降落下来。在接驳的巴士上,他对诺恩说,为何,我有预感,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完整地遗失无踪。



 
小昕 @ 2007-07-28 10:41

                1)他开着新款的法拉利跑车载着女孩往返于各个高级的百货公司。素色的名品店手袋积满拥挤窄小的座位中间。女孩的手臂环绕在他的腰身之上。不时的亲吻像落降的雨滴润湿着他的脸颊。他淡淡地扬起嘴角。一言不发。这似乎都构不成抗拒的挑逗。他习惯了如此的平静。未曾排斥,亦未曾回绝。甚至连本应有的说明解释也在这样的阴霾天气里懒惰起来。
                他在加油站与她相识。熟悉的肤色特征蓦地出现。她向他走过来,用标准的国语对他说,我认得你,你是苏北。女孩从提包里拿出他的小说。那是用红色玫瑰花的包装纸裹起来的图书。她翻开第一页硕大的相片举到他的旁边。嗯,没错,你是苏北,虽然比这上面的更加削瘦。
                他跟随着女孩到她的住处。那是柏林市郊的一幢别墅。庭院里除却一座秋千外没有任何的物什。这里原本种植了大片的向日葵,最后全都死了。女孩这样说道。他应该隐隐能够感觉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只是不愿成为一个被动的屈服者。他伸手揽过她。那柔韧纤细的灵活终于说服了男孩的禁欲。他亲吻她。轻轻地撩起她的装裳。
                她是跨国公司老板的私生女。母亲奄息于难产。女孩在一次前戏的时候突然这么说,她本想通过我再最后一次讹他一大笔的钱,却未曾预料过这么就溃败下来。他停止了唇舌的刺激,抚摸着她的头发,然后呢。我定是要代替这个赐我生命的女人继续和他纠缠下去,我威胁他,用我的身世和他的家庭作为赌注。我不懂得这个畏缩的男人哪里值得她去出卖身体。他每个月向我的帐户打入足够的封口费用。没有爱。我自出生的那一刻注定得不到应有的感情。所以苏北,你会更爱我么。他沉溺在紧崩的边缘,这句话像沉吟的许可,唤起从未有过的急噪。他用自己旺盛的爆发搪塞她的质疑。
                他退掉自己租赁的房子,搬进这被腐烂着根须的土壤包围起来的墅屋。女孩为他购买了新的车子。他接过钥匙的那个瞬间,甚至觉得这仅仅成为一场交易。可是面对这样难逢的捷径,便无所谓抛弃尊位之难易和必要。我是爱她的。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女孩的名字叫做陆索。

                2)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地上的衣服。身边的陌生男子让她可以毫无留恋地离开。他们互为工具。填补缺失和迷乱的工具。她匆匆穿戴整齐,离开这破烂不堪的旅馆。
                她没有想到过自己的欲望竟在身体里占据了如此庞大的体积。片刻不得安宁。它们驱使着她进入混乱的聊天室,然后麻痹般地接受邀约。她的身体干燥了太长的时间。用手掠过的时候似乎能够揩下一片片的鳞甲。她可以等候男孩的归来,时限已不再成为挡隔的理由。而她却无法默受濒近死缘的枯涸。
                她没有赶上间隔一小时的通宵巴士。在路边等候出租车的时候,她收到那个女孩的短信,我已经到达德国。
                女孩的名字叫做诺恩。她在一个明媚的下午出现在她的面前。楚楚不明白女孩是怎样知晓和找寻她的。只是从她嘴里流溢出的话语,让楚楚可以忽略掉这无关紧要的部分。她说,我能够找到苏北,但我需要你亲手书写的一封信。我会携它去说服苏北回国。楚楚问,那会是怎样的内容。女孩掐灭香烟,用手托起楚楚的下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她思索了整个晚上,在纸上只写了一句话。她有着足够的信心认为这便是最为妥当的全部。她把它交给女孩,并对她说了谢谢。可是女孩说,该说这句话的人却是我。
                她给诺恩回了信息,我无法继续忍受,终是和陌生男人做了爱。她不清楚为何如此相信这样的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像是冥冥之中有着牵连的绳索紧紧圈牢着。她突然想起女孩手臂上烟头灼伤的痕迹。
                那是狸猫静卧的刺青。笔尖的落脚处恰好绘下恐惧的眼睛。

                3)他跟随其他的男孩一起逃离现场。不停地奔跑奔跑,直到听不见警车嘶哑的鸣笛。他们把手里的铁棍和刀具抛到临近的河沟里。然后转身进入另一家嘈杂的酒吧。
                他要了伏特加。一杯接连一杯地喝。他似乎是忘记了坏掉的肠胃。或者说,这只是一种尝试。他想知道究竟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那个劝戒自己远离咖啡和酒精的男孩才会重新出现。
                那是报纸上出现的最后一则关于苏北的消息。模糊的照片和粗黑的字体。他久久地注视着那个癫狂的少年容貌。亦是那个时候,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们再度联络起来。他们开始了之前的流离生活。辗转在各个是非之地,挑衅殴打最后胜利或溃败。他与这样的经历疏远了太长的时日。以致利器碰触到炽热血液的瞬间甚至心存不忍。你的力度大不如从前了啊童童。那些男孩常常这么讥讽他。
                他亦认识到难以掩盖的改变。在他从淹水的浴室抱起浑身滚烫的男孩,或是在旧货市场卖掉和女孩一同购置的家具时,他便已经清楚地感觉到潜移默化中不被察觉的蜕化。他的嘴角吸食到涩苦的眼泪,那陌生的液体早已侵蚀溶化掉了坚硬的钝块。直至消失地一干二净。
                他当然不会忘记苏北小说里面锐利而柔软的情节。男孩并没有携带一丝的恨意来书写那些篇章。他感激却又不安。像无时不在提醒的指责。他对所有的亏欠竟仅余剩无力的辩解。
                调酒师端上层层分离的鸡尾酒。朦胧中他看到那暗红和亮蓝的颜色。仿佛分明是扉页上圈圈点点写下的名字。他晃动着酒杯,然后哗哗地倒在了地板上面。

                4)如果一切都已经开始,那么他宁愿葬死在终止的前夜。


 
小昕 @ 2007-07-07 16:47

考试临近,需要两个礼拜复习,故博客本周和下周不进行更新。

苏北的故事在偏离了短暂的时间之后,似乎看到了笔直的前方。


 
小昕 @ 2007-06-16 19:54

                1)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是混沌地度过。紧闭窗帘不辨昼夜的轮替。甚至阴情雾雨,也相仿成了雷同不变的映像。不管怎样地窥视,都彰显模糊的轮廓和空寥的细节。外面的世界仿佛就这样顿时和我脱离了关系。轻易如此不堪置信。
                惟有的几次出门,便是到临近的超市购买食物。眼睛触到阳光的瞬间生出刺痛。久未闭合的瞳孔无力睁张。就这样微微地试探前面的路。树叶投下的影子便是充满视线所有的物什。我在里面仔细地寻觅自己的踪迹。块块离分的尘垢之物。
                我想着的,是存于心底的那个故事。空澈,纯明。它渐渐有了清朗的骨骼和血肉。有了特立的情绪和个性。它已不再是呵护下便得以无虑的婴儿。亦不是需要藉由搀扶行走的孩童。它健全而康好。伤痕累累却自行痊愈。它在我转头的刹那复原慰藉的面庞。在我训斥的时候摆出虔诚的歉语。它有了不倦的玩伴。有了不敬的夙敌。它将心事埋藏在深夜独自舔食。把愉悦暴露在烈阳炙晒烘培。它睡觉的喘息深沉。吸烟的吞吐幼稚。它单薄的臂膀散发诱惑的紧密油光。羸弱的心脏渗透丰盈的致命毒药。它的语言冗长。字迹潦草。它对我诉说路途上的疲惫和失望。对我抱怨反正间的不解和迷茫。
                我慌忙地将它重新塞进密闭的房室。不忍看到相同的境遇再次上映。

                2)生日的那天彻夜书写长久没有碰及的小说。在满目的漆黑中完成了女孩的愿望。她得以在他生日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侯。便由此看到了那清晨出现的诅咒。这就是赠予的礼物。

                3)和一个高中的同学聊起一年前的事情。那一成不变的作息时间和课程安排竟在记忆中存活了这样长的日子。忙碌中编纂空闲的理由。入睡后仍和那些影印的文字脱离不掉干系。即使如此,还是安然地在早起的咒骂声中踏上囚车般的路程。想不到其他的缘由。
                翻出那个时候写的文字,所有的景象便明晰起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理攀爬学校的围墙。左右张望的恐慌在强大的自我安慰下平息。坐上公车后看着明亮的教学楼便幻想若是突然坍塌,所有的人都丧命的话,我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幸存。如此这般。
                一年这样过去。这样的匆忙。

                4)终日不止的睡眠,然后惺忪地进入下一段梦境。


 
小昕 @ 2007-06-02 17:23

                1)他的消息一夜之间消失于所有的媒体。看客都津津讨论这位年轻的艺人如此迅速地匿迹在了视线以内的时候,他已经踏上了飞往德国的航班。巨额的违约金赔偿后他的钱仅能够满足这样的一张机票。那将是日后所有生存的寄托。在陌生的国度选择重头来过的崭新。他期许空白纸张一般的纯净。非是涂抹过混沌的假象。
                他发行了自己的小说,那个鬼魅的名字长久占据着各类排行榜的名次。他的声音在奇异旋律的编织下传遍大大小小的音箱。制片商与他签下电影演出的合同。出版社的编辑们亦跃跃欲试地开出丰厚的版税条件,企图得到他的下一本图书。无数聚光灯下的笑靥影印在绚烂的报刊新闻中。他的确做到了曾经想过的惩罚。
                他妄求用着最为安好的现状刺痛他们。像是精准而剧烈的折磨。他不分昼夜地奔波于各个城市之间,似乎要促成避躲不及的阴谋。他从未为这样的安排生出任何的怀疑。一切不论如何的筹谋皆远及不上他们干净利落的叛离。他这样想着。于是更加几近疯狂地密集着宣传的行程。终于。终于,他看到了他的出现。
                男孩捧着他的书,一寸一寸地在签售队伍中临近他的视线。他面对他,不知该流露怎样的表情。鄙夷,抑或挑衅。他有了足够的资本支配如此的不屑。可是他的心被那样的一句话冻结地严实。男孩说,我为你感到高兴,苏北,你是这样的成功。这些词句来得太过于虔诚,他只能冷冷地笑过。有别于镜头前的显见,那曲延的唇线,只为独此一人所捕捉的到。他搪塞回去曾经精心备置的攻击,低声说了谢谢。
                那便是他消失前的一次签售。始于报复而终于溃败。他顿时觉得疲惫。似乎之前的劳累统统积攒到了爆发的时候。空虚和落寞便趁机侵占了领地。他在豪华奢侈的客房里嚎啕地哭了起来。撕扯的发泄也毫无作用。窗户外面流溢的火光渐渐成了混沌,覆盖了他整个的眼球。
                报纸上最后一则关于他的新闻是一幅图片。崩溃的扭曲的面容。一向干净的脸看上去是那么的肮脏。黑色的标题用大号字体写道,不堪压力,苏北罹患人格分裂症。

                2)她几尽周折地进入电视台的演播大厅。直播节目已经进入了访谈的部分。她坐在偏僻的角落。观众席前面高举的荧光牌遮挡住了他的样子。他们之间总是如此地存在着牵绊。像是宿命一般无法抗驳。自相识的时刻开始,从未停止过的出现。似乎窥探不见尽头。
                主持人用娇柔的声音宣读问答的环节。台下顿时热闹了起来。年幼的女孩顾及不得形象,纷纷急促地站起身来,渴望得到这样难逢的机会。她蓦地想要藉由此时道出歉意的话语。
                她举起瘦弱的胳膊。却被淹没在了一片肢体当中。她听到他用训练有素的言语回复着各种无聊或者恶意的题目。那个声音带着锐利的刺棘扑向她而来。久违多时。定是怀有难以计量的怨恨。她深深地埋下自己的头,像在躲避这肆虐的袭击。
                她听到这样的问题。那是一个女孩兴奋着的提出。她说,请问你小说里面的人物是确切存在的么。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地说,是的。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解释和阐述。主持人来了兴致,频频企图得到更为详尽的答案。那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你的朋友。你和他们还保持联系。难道已经去世。他一概不作回答。场面变得混乱不堪。没有人看得到这个仓皇逃出的女子。

                3)他看到直播的节目混乱不堪。屏幕上切断了信号,插进久久未完的广告。他突然感觉到一阵不安。历经这样长的时间,男孩仍是不愿面对先前的事实。那场遭遇如同劫难般困住时间的进程。搁浅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一切的事态便统统回归到此。胶粘起来。
                他尚未读到他的小说。似乎亦是存着惧怕的心结。苦于坦诚相见时脆弱的承受。他何尝不是在选择逃避的敷衍。一次一次地拒绝报刊和电视。那个面孔好比是来讨要亏欠的债务。他已经一无所有。
                他决定参加苏北的签售。无论如何是应该结束拖延的旋绕。他捧着图书在人群中挪移,前方的迷途渐渐显露了光亮的一角,他终于觉得释然。
                他走到他的面前。男孩抬头便看到了他。那是一个冗杂的表情,像是在酝酿搜寻早已排练好的剧章。他说,我为你感到高兴,苏北,你是这样的成功。男孩冷冷地笑过。有别于镜头前的显见,那曲延的唇线,只为他一人所捕捉的到。
                他被后面的人推挤开来。低头的瞬间,他毫无预备地正中封底的字符:
                我想变成瞎子,什么都不再看到;我想变成聋子,什么都不再听到;我想杀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