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去年我写下这个故事的第一个篇章时,未曾预料它将伴随我如此长久。它同我一起辗转青岛,西安,杭州,上海,南京。每至一处,那在我心中孕育成长的少年似乎都有说不尽的话。他向我抱怨西湖上煞景的喷泉,亦提议不必将手腕上带着白色斑点的天河石更换成紫金山下遍地小贩兜售的雨花石。他在亥时请求我携他乘坐黄陂南路发出的末班地铁,却在站台上犹豫不决究竟是往南还是北上。他从不饮酒,所以我相信他的言语定是清醒而真挚的。尤其在深夜,他羸弱的声音总是重复着。他说,我很想楚楚和童童。
我无法狠心向他透露即将发生的情节。只是耐心地满足那一个个心愿。我从未这样善待自己的角色。将身体里滚热的血液毫不吝啬地输灌于他们。因着目睹那岌岌可危的躯干重新获得行走的力量,便已体会到了遗失多年的安慰和满足。
沉陷海底的磁石被一点一点打捞上岸。他满心愉悦地寻出冥冥中与心相连的信物。像是一场隆重的重逢。忐忑间蓦地领悟昔日相伴的迷惘。那不是劫数。亦非摧毁。他喋喋不休地诉出几乎忘却的琐事。每个细节都在平实的言语中焕发熠熠光彩。他捧着锈迹斑斑的磁石。如同捧着满满沉重的回忆。我突然感觉他从我体内跳脱出来,作为一名往事的承担者离我越来越远。他吸附走了我的爱。然后说谢谢。
2)零七年年底,两个曾经熟悉亲密的朋友相继死于意外事故。他们的年龄和我相仿。性格都是开朗而无虑的。那时我正在构建苏北的结尾。这些事情的发生亦使得我中断了所有编排的雏形。我不得不重新认真审视世间的生命。
死亡美学是我一向膜拜的。长期沉溺在永恒沉睡的曲调中,仿佛麻痹了对待黑暗的恐惧。取而代之的则是敬重。可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曲解的歧义,并且心怀自豪地朝着断崖走下去。我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嘲笑那些仍旧不知归宿的人们。他们多傻啊。我这样暗暗赞美我的睿智。
当我拿到她的新专辑恶之花以后,那激昂雄壮的编曲像是霹雳一般击中我已经昏昏欲睡的辨识。让我看清死亡的声音此刻指明了希望的方向。她说,孩子啊,消除了恐惧,是该更好地生活。
3)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开放的故事。一年前心中既定的结局在书写的过程中已渐渐露出无力支撑的颓软。现在看来,它的确是个单薄和渺小的形态。大约从第四篇开始,我便放心地抛弃了它。随即带来的是莫大的空虚。似乎不再同往常一般有着满满的壮志雄心驱使我迅速地结束。生怕忘记了或者丢失了。亦是这种空虚,使得每句话每个字的确定都需要反复地斟酌和度量。因着当我企图回头修正它们的时候,才发觉那时的想法和心境已经找寻不到。
我记得我在医院附近的网吧彻夜打字的时候。救护车每隔一定的时间便呼啸着经过。我越发地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我无法肆意地操纵亲手创生的人物的生命。死亡是一个作者对待情节最为拙劣的手段和策略。当我决意要造出他们的那一刻起,所拥有的不是如何破坏损毁,而是怎样爱惜呵护。以生命的消逝作为故事的终结的确是赚取眼泪博得同情的绝佳工具。然而这是何等的不负责任的行径。于虚拟的人物,于读者,甚至于写字的人本身。
那个夜晚,我面临的是艰难的抉择。最后,删除了编辑器里所有的文字。我想,他们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4)我慢慢变得很难入睡。似乎有太多的事情是搁置不下的。它们亟待解决。一刻也不能停息。我时常强迫自己回忆某月某日从早到晚的所有经过。每一处细节都必须明朗后方能够续接。却总是现出无限的轮回。我需要这些记忆来确认非是空野的虚无。并以此来驳击那些无辜的存活的猜疑。
我将所有本应四散的寄托投掷在书写的煎熬和快感中。我喜欢孤独,却耐不住寂寞。我想尽办法逃离所有人的视线所见,却一次次返回到人群间畅快怡然。
倘若某日不再写字。我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才不致为度过的时间感到怀恋和惋惜。
5)除夕的前一天傍晚。青岛落下了雪。回乡的人们已经离开。街道上一片寂静。我只身一人再次经过隧道。穿越洞隧,是白色覆盖的石桥。我的身后,是一串清晰厚重的脚印。面前,是茫茫洁净的未遭破损的白雪皑皑。我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忘记了该如何前行。
我的身后,是一串清晰厚重的脚印。
面前,是茫茫洁净的未遭破损的白雪皑皑。
